• Lois Hong

一年很快,一辈子很长



入冬


天气冷了,没有工作任务的时候,几乎不怎么出门,除了跑步和打球。

成都的疫情突然又起了一波,原本安排在这一周的拍摄,在航班起飞前几个小时,收到甲方公司推迟行程的通知,我心里想的却是,吃不着最爱的那家牛蛙火锅了。还没反应过来,手机又收到了川航的消息,提供无条件改签/退票,每到这个时候,就感慨祖国的好。


这一年不知怎的就快过完了,仿佛昨天家里门外的春联还在。小区里的植物变成了琥珀色,三五株红枫特别显眼,一场疫情打乱了全世界,四季更迭,大自然有它独有的节拍。父母家的院子最近在翻新改造,把前院草地的一部分改成了瓷砖,通向大门的台阶旁新增了无障碍通道,二老说总有一天会需要的吧,听了后让人心里有那么点儿酸,但想想又何尝不是呢。爸是个喜欢什么事都自己动手的人,家里上上下下,哪里坏了需要换新了,都是他自己倒腾,妈则在旁边倒倒茶水、递递锤子,时不时用她独有的幽默怼一下自己老公。


潇潇有一次来南京的时候,正逢我在楼上安装新买的沙发床,还没等我开始,爸就先拿着工具开工了,三人一起,很快完成。她说好爱你们家的气氛,下次过年来你这儿,我说好啊,爸妈也喜欢广东人的汤呢。潇潇是广州人,煲了一手好汤,她给自己挖了个坑,答应我妈,每次来南京要煲不同口味的汤,为此专门从广州快递了食材,还总是问我,是香港的汤好喝,还是广州的汤好喝呀,听人开玩笑说广东和香港美食相互不待见彼此,可是对于我们南京这个地方,南方人嫌它太北,北方人嫌咱们太南没有暖气,能喝着这么一锅浓汤,就觉得很满足了。妈有天在尝试学做潇潇2汤,嘴里边在念叨,潇潇下回来,该是4汤了吧,于是我问潇潇4汤是什么,潇潇说,过年煲凉瓜排骨黄豆,好。


艺术

老同学推荐了一家新开的静吧,说每周有爵士乐演奏,估计我会喜欢。酒吧的入口是一道暗门,闻声推开,三人乐团,键盘,低音提琴,鼓,乐手小哥哥很有味道,调酒师是位年轻的小姐姐。室内不大,屋梁挑得很高,客人不多,也许因为不是周末。回国后仅有的几次小酌都和朋友约在了那儿。小然从欧洲回到国内,做起了艺术教育行业,约我聊聊想法,她很希望把在欧洲那么多年吸取的理念都带回中国,期待主流学校和社会能允许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的“敢于追求与众不同”,我觉得挺好,但好像缺了点儿什么。


这个话题让我想到,这些年,我接触到越来越多搞艺术的人,突然发现,不害怕自己“不够与众不同”,其实也是很多人的另一种挑战,尤其是对于艺术家。

从上学时期到早年初入社会,我一直没有正儿八经走艺术的路,就是觉得自己不够与众不同,我自认为是个特别普通的人,而艺术家曾经在我看来是不同的。直到有一天和我姐吃饭,她说,你身上的气质和气场,是那种艺术家的气质,在我们大家眼里你是很艺术的人。我的确没少被戴上过艺术家的帽子,但自己以前并不这么认为,顶多只能说是文艺。所以当我姐很认真地那样说之后,我突然意识到,自己曾经把艺术这个概念框住了,好像艺术就必须特别另类才叫艺术,我以前常常开玩笑说,你如果看不懂一幅画,那就对了,那就是艺术。但其实想想并不是。


让我有这方面思考的,还因为另外一件事。有一次我参与一部商业广告,背景音乐由一位独立音乐人负责制作,然而对方几次提供的Demo,甲方都不是很满意,群里多次沟通下来,他对甲方给予的反馈表示非常不屑,认为甲方不懂艺术,不懂音乐,不懂他的创作。甲方负责人说,“同为搞艺术的,你比他好相处多了”。我笑笑,估计因为自己以前也是甲方,所以也拥有甲方的思维。我一方面相对理解这位音乐人,另一方面也觉得他的说话方式有些造作。我好奇的问小伙伴这是个什么人,这么难合作,小伙伴给我翻了翻他的朋友圈,蓝色长发男子,小胡子,大耳扩,至少可以归为另一种“小众”吧。我也遇过类似的艺术家,好像深怕这个世界看不清自己性格中的棱角分明,似乎曲解了做自己与肆无忌惮在内涵上的差异,仿佛因为他是艺术家,甲方就得接受他的每一种表达和作品,混淆了商业创作与独立创作的区别。

我和小然说,越来越觉得,事物有多面性。从事艺术的孩子,或者说,所有孩子们,敢于与众不同,很好,但不一定要追求敢于与众不同啊,甚至如果以此为思考的方向,其实会有些偏见和局限了。每个人生来在自己的生命里就是独特的,每个人在宇宙中又都是那么微不足道的相同。


电影里常常说,艺术就是冲突,艺术离开冲突就会成为自己的反面——非艺术。我同时也感受到,艺术是但并不仅仅为凸显冲突与对立,也不是只有大喜大悲才能有更深刻的体会。就像大自然,电闪雷鸣的极端是一种美,风和日丽的和谐也是一种美,重要的是表达与传递,而非与众不同。在我看来,艺术更多的是一种心境吧。


价值观

和小然边喝边聊就到了很晚,我俩最后都忍不住感叹,这一年怎么就要过完了。听她说这一年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关系,一路跌跌撞撞,到现在走到了分叉口,有些迷茫,“我说圣诞节想有个假期,他偏偏说我矫情。两个价值观不同的人在一起生活,会需要面对很多功课吧”,她说。“是啊,很多人都因此散了,也有那些磨合了很久的爱人,是真的不容易”,我应声。

我俩不约而同的想到曾经一篇转发率很高的文章,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,据说是一位明星的妈妈,不待考证:

林小姐的妈妈是那种随意出门都会穿戴整齐的精致女人,她爸爸则比较不拘小节。妈妈喜欢把家居环境布置一番,爸爸则不以为然,总觉得她浪费钱。 在林小姐12岁时,妈妈毅然决定离婚了,理由是:“他人很好,只是过不到一起去。” 其他人无法理解:不拘小节,衣服袜子乱扔,没空陪她,记不住重要的纪念日......这些哪能算是毛病呢,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啊。 妈妈带着她离开家时,流着眼泪说:“希望你能理解妈妈,一辈子太长了。”
不久后林小姐的继父出现了。 他会为妈妈的花花草草换上漂亮的花盆,给妈妈新买的绿格子桌布配上新的碗筷; 他会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后,陪妈妈去她想去的地方,拉着妈妈的手,看日出和夕阳; 他会在不同的纪念日节日里给妈妈看重的仪式感,他说这样岁月才有层次感。 林小姐终于明白了妈妈那句“一辈子太长了”。

当时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我心里是有些意味深长。因为童年在德国,和自己的家庭成长环境,让我的思想和生活习惯里,不自觉的有太多太多德国的影子,严谨,直线思维,仪式感,匠人头脑,对生活品质有些强迫症,等等,很多曾经自认为是优点的地方,突然在某个阶段,成为了某段关系中冲突的很大一部分,我有过像林小姐妈妈一样的想法,对方也有过,但一直磕磕碰碰走了很久,累的时候谁能说它是好是坏,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深爱,但感情却是真真切切不遗不憾。

人永远都不可能到达彼岸,安住此生就很好。

人不是植物,人是活动的,任何人的一生,总有一天我们会转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,也许在那个位置上,我们才会明白他人曾站此地的心情,才会知道,啊,原来那个女孩喜欢某个国家制造的产品,因为那里有童年家人的味道;原来那个没安全感的姑娘,因为年幼时在寄宿学校经历一次次离别和孤单,她害怕失去;原来那个没空陪女孩的男孩,只是希望让自己更有能力,在心爱的人需要时,做她的靠肩;原来一辈子留在农村种地的父母,因为求安稳,为的是老了后不给孩子添加负担。也许所谓的理解与体谅,不是奢侈的美德,它只不过是我们每个人成长后该有的,却曾经常常漠视的观点与尊重。后来我发现,价值观包括很多东西真的不是靠说的,而是我们为每一件事最终所做的决定,才能总结为心中真正的价值观,它没有办法只停留在“说”之上,价值观一定是我们最终做出行动的那一刻,心之所向,心之所选。


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在平安夜的早上,在家里架起亮闪闪的圣诞树,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树根高,觉得圣诞树很高很大,树底下好神秘。爷爷说,你看那树上一颗颗亮闪闪的,有一天等我和奶奶不在了,就会变成亮闪闪的星球挂在圣诞树上。爷爷离开以后的日子,每逢十二月,我和爸妈会一起点亮一棵圣诞树,照亮家里。这些年大部分圣诞都在旅行中度过,反而再也没有装饰过圣诞树,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不想了,而是因为一些当下更看重维系的东西,就割舍在心里了。如果我们经历过一个人的童年,我们大概才会明白,他们一言一行里的那些有关家人与爱的瞬间。